记得十岁那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早。岠山漫山遍野的绿意还未完全铺展,村庄里的洋槐便已缀满枝头,一串串素白的花穗垂在风里,清甜的香气漫过巷口,飘进家家户户的院落。这般浓郁的甜,自然及早引来了远方的放蜂人,也引来了那群不知疲倦、为花香奔赴的小蜜蜂。
不是收割季节的打麦场空旷平整,自然成了放蜂人安置蜂箱的绝佳之地。而那里,恰好是我每天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。一个晴和的午后,阳光温软得像揉碎的棉絮,轻轻铺洒在麦场上。我与小伙伴背着书包结伴而行,远远便看见一排排蜂箱整齐排列,如同整装待阅的士兵方阵。成千上万过亿只蜜蜂在低空盘旋飞舞,嗡嗡的声响织成一片细密的音网,比春雨更绵密,比风声更温润,仿佛空气里的糖分都在这声响里慢慢融化,甜得触手可及。
在小蜜蜂们的热情邀请下,小伙伴们一个个兴冲冲地朝着放蜂人和蜂箱走过去看热闹,唯独我怯生生地站在路边,躲在一棵大柳树下远远地看着,始终不敢靠近半步,偶尔有三五只蜜蜂在我的头顶盘旋示威,它们仿佛在对我说:“胆小鬼,快过去呀!”
展开剩余80%见小伙伴们在狂蜂乱舞中,一个个安然无恙,我心底的好奇渐渐压过了胆怯,最终一步步一步步挪向蜂箱,踮着脚看养蜂人熟练地打理蜂群。一只只小蜜蜂拖着裹满亮晶晶花粉团的后腿,沉甸甸地飞回巢门,在洞口轻盈打旋,而后一头扎进蜂箱,忙碌得不知停歇。
正当我看得入神,一只蜜蜂忽然轻轻落在我的额头。小小的身躯毛茸茸的,几条细腿轻抓着我的肌肤,像一片带着微弱心跳的绒毛,轻柔得似乎让人忽略。我瞬间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只觉它在眉心缓缓踱步,触角微微颤动,像是在打量一朵模样奇怪的花。紧张与忐忑交织着攀上心头,我终究没忍住,抬手轻轻一赶。
便是这一瞬鲁莽的惊扰,小蜜蜂猛地撅起尾刺,狠狠蛰了下去。
那痛感远胜于钢针刺入,像是一团滚烫的火在皮肤下骤然炸开,顺着神经往头颅深处蔓延,钻心的疼瞬间席卷全身。我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随即转身夺路狂奔。可小小年纪的我忘了,身后是倾巢而出的千军万马啊!
只因我年幼无知的招惹,蜂群瞬间炸了锅。它们黑压压地追上来,如同一团挥之不去的乌云,紧紧罩住我的全身。成百上千只蜜蜂俯冲而下,落在我的脸颊、脖颈、手背,用它们独有的方式,给了我一场近似疯狂的狂风暴雨般的“亲吻”。那吻滚烫而灼烈,像千万把烧红的锥子同时扎进肌肤,疼得我几近窒息。我从打麦场奔上田埂,又从田埂跑回村路,身后的蜂群始终紧追不舍。哭喊声响彻田野,惊飞了电线上栖息的麻雀,惊动了田间劳作的大人,却怎么也赶不退这群执拗的小生灵。恍惚间,我听见有人在背后焦急地呼喊:“小孩,别跑!小孩,别跑!”
跌跌撞撞冲进家门,母亲见了我,失声惊叫,几乎认不出我是谁。我的满头满脸布满红肿的疙瘩,两睛肿成了一条细缝,嘴唇外翻隆起,双耳也胀得发亮,活像猪八戒的扇风耳。我一边哭一边凑到镜前看,圆滚滚的脑袋上,五官早已被肿胀挤得模糊,只剩一个个凸起的包块挤在一起,让人又可笑又心酸。因为嘴巴肿得难以合拢,哭声都变得闷闷的,满心只剩委屈与疼痛。
接下来的几日,我只能卧床休养。母亲一遍遍用碱水为我擦拭红肿,又从田埂挖来新鲜蒲公英,捣烂后敷在患处。清凉的汁液渗入肌肤,痒意缓缓蔓延,像无数小蚂蚁在轻轻爬动。那时的我,满心都是怨恨,怨蜜蜂无端伤人,恨它们的 “吻”如此狠毒。夜里常常从噩梦中惊醒,梦见自己再次被蜂群包围,脸上的药汁与泪水混在一起,满心都是后怕。
直到肿胀渐渐消退,脸上蜕下一层薄皮,新长的肌肤细嫩如剥了壳的鸡蛋。自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轻易靠近打麦场,更不敢招惹蜜蜂,直到放蜂人收拾行装,带着蜂群悄然离去。临走前,一位放蜂人特意登门,递给父亲一小瓶蜂蜜,满怀歉意地当作赔礼。父亲几番推辞,最终还是收下了。我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,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,那纯粹的蜜糖甜,竟让我瞬间淡忘了曾经的剧痛。
多年以后,我才渐渐懂得,蜜蜂从不是无端欺人。它只是感受到了威胁,便倾尽生命最后的力气,守护自己与家园。而那一蛰之后,它的生命也随之走到尽头。
如今每到春天,洋槐再次飘香,看见蜜蜂在花间翩跹忙碌,总会想起那个年少的午后。偶尔有蜜蜂落在手背,我会静静屏住呼吸,看它轻爬几步,而后振翅飞走。它自然不知,眼前这个安静伫立的人,曾被它的同类赠予一场刻骨铭心的狂吻。那些吻,曾疼了我整整一个春天,可时光流转,再忆起时,心头浮现的却不再是疼痛,而是打麦场上温煦的暖阳,空气里化不开的槐花香甜,还有那只轻轻落在额头、毛茸茸的小生灵。
它大概真的以为,那个惊慌奔跑的孩童,是一朵硕大无比、却也会流泪的花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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